老北京有句大实话：“无风三尺土，有雨一街泥。”梁实秋在《北平的街道》里补了句更损的——下雨像个大墨盒，刮风像个大香炉。天晴时黄土道干得冒烟，风一刮顺着脖梗子往衣领里灌，扫街的泼了水，尘是压下去了，可那水是脏的，混着地气散出一股腥臭。北平春脖子短，风一刮连着三天，黄沙漫天，迎风一嘴土，背风一身汗，地上的黄土当沙画板。好不容易盼场透雨，街心立刻积成池塘，满地黑泥漫过脚踝，一步三滑，车子都走不动。
这脏臭的来由，一半在地下。老北京的下水道年久不通，雨一大就往外冒浑汤。另一半在天上——冬天户户烧煤，煤渣随手倾倒，天长日久，土和煤渣沤成厚厚一层，黄土硬是变成了黑土。煤厂送煤，家家门前垒煤球，雪后一化，黑水和雪水淌成一道道，踩上去咯吱发响。胡同里长大的孩子骑车上学，放学一擤鼻涕，能擤出块“小煤砖”来，这话半点不夸张。
日子再难熬，也有它熨帖的一面。老北京人常念叨三样离不开的物件：煤炭、砂锅、老玉米。穷些的人家，一冬靠煤炉取暖，砂锅里咕嘟着白菜，贴饼子离不了老玉米，这三样便是过冬的全部底气。
体面人家却另有一番讲究。但凡手头宽裕些的宅门，必要搭起天棚，院中摆上鱼缸养几尾金鱼，石榴树栽在墙根，屋里有个胖丫头，门外卧着一只大黄狗。天棚用芦席搭在高过屋脊的木架上，专为遮五月毒日头；石榴五月开花，火红耀眼，鱼缸里红的白的金鱼摆尾，全为显出宅门的谱儿。于是街坊用“天棚鱼缸石榴树，黄狗胖丫头”来形容殷实人家——少一样，仿佛就不够谱儿。一家如此，户户雷同，倒成了北平中产宅院一幅雷打不动的风景。外头虽是三尺土一街泥，关起门来，这方小院倒自有一份安稳富足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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